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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 花落浴火生曼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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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櫃又一次高聲喊道:“打烊了!去別處吧!”

“慢著。”閻酆瑯打斷了他,“店內可還有房?”

掌櫃皺著眉頭說:“客官,不是我不想開門做生意,要是我今天把人放進來了,往後我晚上可就不用睡覺了。”

“此人我識得。”

掌櫃一楞,猶豫片刻後妥協地“唉”了一聲,嘀咕著“算了,當我做件好事罷”,便起身去開門。

閻酆瑯轉身將玄青辭抱回屋裏,好生安頓好後才下樓。當他看見那人時,不免心驚,快步上前,說:“這……快請產婆!”

掌櫃兩手一攤:“這大過年的,又是晚上,上哪兒去找產婆呀!”

女人看見閻酆瑯的臉,一把抱住了他,死死拽住他的衣服,仰著蒼白的臉,氣虛奄奄地說:“救我……我知道你能救我……”

閻酆瑯被她蹭了一身血,卻又不能推開她,一想起她與玄青辭的關系,咬牙說:“先去找間屋子。”

掌櫃連連點頭,心想這公子看著清心寡欲,一副高高在上、生人勿進的樣子,原來還有這麽一件見不得人的事。

閻酆瑯打橫抱起女人,低聲安慰:“忍忍,再忍忍。”

女人揪著閻酆瑯的衣領,咬著嘴唇全身發抖。

掌櫃找了一間東向的屋子,裏頭被他放進了火盆。

“客官……這?”

女人心知閻酆瑯不會這些,輕聲對掌櫃說道:“幫我……打盆熱水來……”

掌櫃照做了。

女人讓掌櫃守在門外,留下了閻酆瑯。

“我……”閻酆瑯看著她挺著腰,肚子高高隆起的樣子,兩只手伸在半空中不知所措。

女人帶著血的手抓住閻酆瑯的手,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說:“幫我……”

閻酆瑯摸著大如盆的肚子,掌心被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包裹,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,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痛了女人。

“我不會。”他老老實實地回答,腦中忽然冒出兩個人的臉來,又說,“等我。”

女人痛得滿頭大汗,卻聽話地點了點頭。

閻酆瑯喚出了謝必安和範無救,一手拽過謝必安把他按在女人跟前,指著她說:“救她。”

謝必安瞪大了眼睛:“閻君,你破戒啦!?”

範無救上前走了兩步,仔細地瞧了兩眼,對閻酆瑯說:“魂靈不能碰陰血,閻君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。”

閻酆瑯迅速把謝必安拉回來,說:“你們說,我來做。”

謝必安抱著拂塵,對於自己又能使喚閻酆瑯顯得十分高興,調高了語氣說:“首先,你得把她的褲子給脫了。”

閻酆瑯一聽,使了個眼刀子,卻聽謝必安“哼”了一聲:“看什麽看,吧吧要不然你怎麽知道出來的是腦袋還是腳啊?”

閻酆瑯語塞,緩步靠近了女人,女人看他猶猶豫豫,不知從何下手的樣子,索性自己動起手來。閻酆瑯嚇了一大跳,趕緊湊過去攔住她,一邊拽著她的腰封,說:“我來吧,得罪了。”

女人仰頭痛喊了起來,努力挺著腰,讓閻酆瑯的動作順暢些。

閻酆瑯開始時還別著臉,發現這樣不大方便後,就正對著女人,一氣呵成地把裙褲給扒了下來,看見她叉著的兩腿上盡是血,下意識地要拿熱水去擦拭。

“上神……”

女人伸出手握住閻酆瑯的手臂,閻酆瑯以為她要說些什麽,就湊了過去,卻聽她突然一聲大喊,頓時耳朵“嗡嗡”直響,卻依舊沒有推開女人,任由她的指甲掐入自己的手臂。

謝必安突然臉色大變,上前一步說:“不好,怕是胎位不正。”

閻酆瑯不懂這是什麽意思,但聽這話約估著不是什麽好事,問:“那該如何是好?”

女人的另一只手也突然抓住閻酆瑯,瞪大了眼睛用盡全力說:“不要管我……”說著撫摸著鬥大的肚子,神情溫柔,“只要‘他’活著就好……”

閻酆瑯盯著她的臉,突然想起連漪,不知道她懷有青辭的時候,是否也會像這個女人一樣,不……連漪不是,她想青辭死。

“啊!好痛……”

閻酆瑯看著女人痛苦地翻來覆去,卻一點辦法沒有,暗自想要渡一股真氣進去護她,卻被謝必安給制止了。

“她本身真氣紊亂,上神若在此時渡入真氣,恐怕會令她暴斃而亡。”

閻酆瑯一下子收住了手,拽著衣袖擦拭女人額頭上的冷汗,反手握住女人的手,輕聲安慰:“撐住。”

女人淚眼婆娑地盯著床頂,眼神開始渙散,就連力氣也小了很多。閻酆瑯大驚,轉頭看向謝必安,眼裏寫滿了求助。

“不行,再這麽下去,不僅她會死,連腹中的胎兒也會保不住。”

“那該如何?”

謝必安盯著閻酆瑯,久久沒有說話,後者看著他,半晌後明白了過來,大聲呵斥:“不行!”

女人似乎聽懂了什麽,像是回光返照般地盯住閻酆瑯:“上神,求你救救他……”

油燈在房裏搖曳,猛地散發出耀眼的光,閻酆瑯看向那油燈,發現它即將燃盡。

他握緊女人的手,重重地點下了頭。

“好,我答應你,救‘他’。”

謝必安將腦袋別過去,女人心滿意足地將腦袋重新擺正,用盡身上最後的力氣將腹中的胎兒生下,閻酆瑯伸著手在她著力的地方接著,終於看見兩只鮮紅的腳丫露出來後,聽從範無救的話,小心翼翼地把胎兒拽了出來。

是個女孩兒。

女人大喘著氣,無力地盯著床簾,眼中色彩漸漸流失。

閻酆瑯捧著血淋淋的孩子,不知所措地看向女人,卻見她似乎沒了聲息。

“你怎麽了……你看看……”

孩子很小很軟,小得只有閻酆瑯兩只手這麽大,軟得好像閻酆瑯只需要輕輕一掐就會在她身上留下印子。

女人轉過頭來,很慢很慢,看向胎兒的神色充滿了憐愛,她緩緩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孩子的臉蛋,艱難地勾起一個笑,就在此時,那只手卻突然重重地垂了下來。

“你……”

閻酆瑯一下子呆住了,心頭一痛,鼻子也酸酸的,他就這麽見證了一個生命的降生,一個生命的流逝,就這麽在他的眼前,就這麽在他的手上。

“哇!”

孩子好似感受到了母親的逝世,在那一剎那陡然放聲大哭,哭聲極具穿透力,筆直地穿進閻酆瑯的心裏,令他渾身一震。

站在外面的掌櫃聽見孩子的哭聲,欣喜地詢問:“客官!怎麽樣了?”

閻酆瑯低頭看向在自己手上啼哭的孩子,身上到處是孩子沾染的血,純凈又悲哀。他用女人脫下的裙褲輕輕裹住了孩子,一手替女人蓋上了被褥。

“你說……她死了,青辭會不會怪我?”

謝必安這才註意到房間裏的另一個人——蒼雲柏。

“閻君並未害死她,青辭又怎會怪罪閻君?”蒼雲柏回道。

閻酆瑯松了一口氣,露出一抹笑:“那便好。”

“叩叩叩!”

“客官,那位夫人如何了?”

閻酆瑯一楞,臉上笑容戛然而止,嘆了一口氣後,抱著孩子給掌櫃開了門。

掌櫃一看到他手裏的孩子,想再次詢問,卻被閻酆瑯打斷了。

“找塊草席來罷。”

掌櫃瞬間紅了眼,點頭道:“誒,好……”

閻酆瑯並沒有讓掌櫃去動女人的屍身,而是親自將女人好生裹在草席裏後,動身去了柏樹林,把孩子留給掌櫃照顧。

蒼雲柏領著閻酆瑯找到了女人的原身地,那是一片開得火紅的花叢。

花開葉落,一生不得見。

閻酆瑯就將女人埋葬在這花叢中央。

“她和青辭認識四十年了,成人的那天,剛好遇上青辭。”蒼雲柏說著話,手掌一邊輕輕撫摸著花瓣。

“你可知道她叫什麽名字?”閻酆瑯問。

蒼雲柏搖搖頭,回道:“花妖沒有名字,她說她的名字日後要由一個高人來取。”

言畢,蒼雲柏看向閻酆瑯,問:“花妖既懷有身孕,想來應是結了良緣,閻君可有辦法喚回她的魂靈?如此,便可知曉她的姓名。”

閻酆瑯覺得甚妥,正要打算喚魂,就聽見就身後一陣細微的聲音。

“誰?”

“是我。”

閻酆瑯轉過頭去,就看見女人的魂靈出現在花叢之中,潑墨的青絲隨風飄揚,身上的衣裳也不是當夜的皓月白,而是火紅的長紗。

她依舊是閻酆瑯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。

“我叫……曼殊。”

閻酆瑯把曼殊帶回了旅店,並未即刻將她收回鬼門,當他答應曼殊再看孩子最後一眼的時候,暗罵自己越來越不懂鬼門的規矩。可當他看見曼殊滿含柔情地看向那孩子時,又覺得破戒未嘗不可。

或許是他在人界呆得太久了。

“她像我,將來長大了一定比我還好看。”曼殊笑著說道,臉上是溢出來的寵溺。

閻酆瑯看著這皺巴巴的小不點,半點曼妙妖嬈的樣子都沒有,實在看不出她哪裏像曼殊,但她畢竟是他親自接生,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“名字可想好了?”

面對突然開口的閻酆瑯,掌櫃抱著孩子的手一抖,回道:“這、這孩子難道不是客官的?”

閻酆瑯黑了臉,掌櫃立馬閉上嘴,卻聽曼殊笑了。

“她爹姓沙……就叫……”曼殊想了一會兒,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,看向閻酆瑯,含笑道,“不如讓上神來取,她得了上神的賜名,今後也能一帆風順,當是極好的。”

閻酆瑯想起玄青辭的名字來,盯著曼殊,便說:“花開重火生,錦從難中來……便叫……重錦如何?”

曼殊一聽,呢喃著:“花開重火生,錦從難中來……重錦,重錦,沙重錦,我喜歡。”

掌櫃聽到這名字,覺得甚妥,笑得眉毛都往兩邊開了。

“她娘要是知道,應該也會喜歡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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